1 作者:匪我思存    錄入:菲菲    更新時間:2010-12-22
  •     我又和李承鄞吵架了。每次我們吵完架,他總是不理我,也不許旁人同我說話。
        我覺得好生無趣,便偷偷溜上街玩。阿渡跟著我,她一直在我身邊,無論走到哪里都甩不掉,像個影子似的。好在我并不討厭阿渡這個人,她除了有點兒一根筋之外,樣樣都好,還會武功,可以幫我打跑壞人。
        我們去茶肆里聽說書,說書先生口沫橫飛,講到劍仙如何如何千里之外取人項上人頭,我問阿渡:“喂,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劍仙?”
        阿渡搖搖頭。
        我也覺得不可信。
        這世上武林高手是有的,像阿渡的那柄金錯刀,我看見過她出手,快得就像閃電一般。可是千里取人頭,我覺得那純粹是吹牛。
        走出茶肆的時候我們看到街頭圍了一圈人,我天生愛湊熱鬧,自然要擠過去看個究竟。原來是個一身縞素的姑娘跪在那里哭哭啼啼,身后一卷破席,裹著一具直挺挺的尸首,草席下只露出一雙僵直的腳,連鞋都沒有穿。周圍的人都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對著她身前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墨字的白布指指點點。
        “哇,賣身葬父!敢問一下,這位小姐打算把自己賣多少錢?”
        所有人全都對我怒目而視。我忘了自己還穿著男裝,于是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這時候阿渡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明白她的意思,阿渡總是擔心我闖禍,其實我雖然成天在街上晃來晃去,但除了攔過一次驚馬打過兩次惡少送過三次迷路的小孩回家追過四次還是五次小偷之外,真的沒有多管過閑事……
        我偷偷繞到人群后頭,仔細打量著那破席卷著的尸首,然后蹲下來,隨手抽了根草席上的草,輕輕撓著那僵直的腳板心。
        撓啊撓啊撓啊……撓啊……
        我十分有耐心地撓啊撓,草席里的“尸首”終于忍不住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越抖越厲害……周圍的人終于發現了異樣。有人大叫一聲指著發抖的草席,牙齒格格作響,說不出話來;還有人大叫“詐尸”;更多的人瞠目結舌,呆立在那里一動不動。我不屈不撓地撓著,草席里的“尸首”終于忍不住那鉆心奇癢,一把掀開席子,大罵:“哪個王八蛋在撓我腳板心?”
        我牙尖嘴利地罵回去:“王八蛋罵誰?”
        他果然上當:“王八蛋罵你!”
        我拍手笑:“果然是王八蛋在罵我!”
        他一骨碌爬起來便朝我一腳踹來,阿渡一閃就攔在我們中間。我沖他扮鬼臉:“死騙子,裝挺尸,三個銅板挺一挺!”
        騙子大怒,那個渾身縞素的姑娘同他一起朝我們沖過來。阿渡素來不愿意在街上跟人打架,便拉著我飛快地跑了。
        我有時候非常不喜歡跟阿渡在一塊兒,因為往往有趣的事剛剛做了一半,她就拉著我當逃兵。可是她的手像鐵鉗似的,我怎么也掙不開,只好任憑她拉著我,踉踉蹌蹌一路飛奔。就在我們夾雜在人流中跑過半條街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一間茶樓前,有個人正瞧著我。
        那個人長得很好看,穿一件月白袍子,安靜地用烏黑的眼珠盯著我。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突然一跳。
        到了牌坊底下,阿渡才松開我的手,我回頭再看那個人,他卻已經不在了。
        阿渡沒有問我在看什么,她就是這點好,從來不問東問西。我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兒心神不定,也許是因為和李承鄞吵架的緣故。雖然他每次都吵不贏我,我總可以將他氣得啞口無言,但他會用別的方式來還擊,比如讓旁人都不理睬我,就如同我是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人。那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如果我不偷偷溜出來街上玩,遲早會被活活悶死。
        我覺得好生無趣,低頭踢著石子,石子一跳一跳,就像蹴鞠一樣。李承鄞是蹴鞠的高手,小小的皮球在他足尖,就像是活物一般,任他踢出好多種花樣。我并不會蹴鞠,也沒有學過,因為李承鄞不肯教我,也不肯讓別人教我,他一直非常小氣。
        我用力稍大,一腳將石子踢進了陰溝里,“撲通”一響,我才發現不知不覺竟然已經走到了一條巷子里。兩邊都是人家的高墻,這里的屋子總建得很高,還有形狀古怪的騎墻,我突然覺得有點兒毛骨悚然……就是那種后頸里汗毛豎起來的感覺。
        我回過頭去,竟然沒有看到阿渡,我大聲叫:“阿渡!”
        巷子里空落落的,回蕩著我的聲音。我前所未有地恐慌起來,幾年來阿渡一直和我形影不離,連我去如廁,她都會跟在我身邊。我醒的時候她陪著我,我睡覺的時候她睡在我床前,她從來沒有不聲不響離開過我周圍一丈以外,現在阿渡突然不見了。
        我看到了那個人,那個穿月白色袍子的人,他站在巷子那頭,遠遠地注視著我。
        我方寸大亂,回頭叫著:“阿渡!”
        這個人我并不認識,可是他剛剛在街上瞧著我的樣子,奇怪極了。我現在覺得他瞧著我的樣子,也奇怪極了。
        我問他:“喂!你有沒有看到阿渡?”
        他并沒有答話,而是慢慢地朝著我走過來。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他長得真好看,比李承鄞還要好看。他的眉毛像是兩道劍,眼睛黑得像寶石一樣,鼻梁高高的,嘴唇很薄,可是形狀很好看,總之他是個好看的男人。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忽然笑了笑:“小姐,請問你要找哪個阿渡?”
        這世上還有第二個阿渡么,我說:“當然是我的阿渡,你有看見她么?她穿著件黃色的衫子,像只小黃鸝一樣。”
        他慢吞吞地說:“穿著件黃色的衫子,像只小黃鸝一樣——我倒是看見了這樣一個人。”
        “她在哪里?”
        “就在我的面前。”他離我太近了,近得我可以看見他眼中熠熠有神的光芒,“難道你不是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穿的是件淡黃色的男衫,同阿渡那件一樣,這個人真的好生奇怪。
        他說:“小楓,幾年不見,你還是這樣,一點兒都沒有變。”
        我不由得大大地一震,小楓是我的乳名,自從來了上京,再也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我眨著眼睛,有點兒迷惘地看著他:“你是誰?”
        他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嗯,你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我爹派來的么?”我眨了眨眼睛,看著他。臨走的時候阿爹答應過我,會派人來看我,給我送好吃的。結果他說話不算話,一直都沒有派人來。
        他并沒有回答我,只是問我:“你想回家嗎?”
        我當然想回家,做夢都想要回家。
        我又問他:“你是哥哥派來的么?”
        他對我微笑,問我:“你還有哥哥?”
        我當然有哥哥,而且有五個哥哥,尤其五哥最疼我。我臨走的時候他還大哭了一場,用鞭子將泥地上的沙土全都抽得東一條西一條。我知道他是因為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
        這個人連我有哥哥都不知道,看來并不是家里派來的人,我略微有點兒失望。問他:“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說:“你曾經告訴過我。”
        我告訴他的?我原來認識他么?
        為什么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卻不覺得這個人是騙子。大約因為不會有這么奇怪的騙子,這世上的騙子都會努力把自己扮成正常人,他們才不會奇奇怪怪呢,因為那樣容易露出破綻,被人揭穿。
        我歪著頭打量他,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說:“我是顧劍。”
        他沒有說別的話,仿佛這四個字已經代表了一切。
        我壓根兒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我說:“我要去找阿渡了。”
        他對我說:“我找了三年才見到你,你就不肯同我多說一會兒話么?”
        我覺得好生奇怪:“你為什么要找我?你怎么會找了我三年?三年前我認識你么?”
        他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三年前我把你氣跑了,只好一直找,直到今天才找到你。可是你已經不認得我了。”
        我覺得他在騙人,別說三年前的事,就是十三年前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的記性可好啦,我兩三歲時,剛記事不久,就記得不少事了。比如,阿娘曾給我吃一種酸酸的果子漿,我很不愛吃;又或者阿娘抱著我,看父王跑馬歸來,金色的晨曦鍍在父王身上,他就像穿了一件金色的盔甲一般,威風凜凜。
        我決意不再同他說話。我轉身就走,阿渡會到哪里去了呢?我一邊想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顧劍還站在那里看著我,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我,看見我回頭看他,他又對我笑了笑。他都對我笑了好幾次了,我突然覺得他的笑像水面上浮著的一層碎冰,就像對著我笑,其實是件讓他非常難受的事似的。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還硬說我認識他,我可不認識這樣的怪人。
        我走出巷子的時候,才發現阿渡就坐在橋邊。她呆呆地看著我,我問她:“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擔心死了。”
        阿渡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我搖她她也不動。這時候那個顧劍走過來,他朝著阿渡輕輕一彈指,只聽“嗤”一聲,阿渡就“呼”地跳起來,一手拔出她那柄金錯刀,另一只手將我拉到她的身后。
        那個顧劍悠悠地笑著,說道:“三年前我們就交過手,剛剛我一指就封住了你的穴道。你難道不明白,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就憑你是絕對不攔不住我的么?”
        阿渡并不說話,只是兇狠地看著他,那架式像是護雛的母雞似的。有一次李承鄞真的把我氣到了,阿渡也是這樣瞪著他的。
        我沒想到這個顧劍能封住阿渡的穴道,阿渡的身手非常了得,尋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她,更別提輕易制住她了,這個顧劍武功高得簡直是匪夷所思。我瞠目結舌地瞧著他。
        他卻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看著拔刀相向的阿渡,和在阿渡身后探頭探腦的我……然后他又瞧了我一眼,終于轉身走了。
        我一直看著他走遠,巷子里空蕩蕩的,那個怪怪的顧劍終于走得看不見了。我問阿渡:“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阿渡搖了搖頭,做了一個手勢。
        我知道那個手勢的意思,她是問我是不是很難過。
        我為什么要難過?
        我覺得她莫名其妙,于是大大地朝她翻了個白眼。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帶著阿渡上問月樓去吃飯。
        我們出來街上閑逛的時候,總是到問月樓來吃飯,因為這里的雙拼鴛鴦炙可好吃了。
        坐下來吃炙肉的時候,賣唱的何伯帶著他的女兒福姐兒也上樓來了。何伯是個瞎子,可是拉得一手好胡琴,每次到問月樓來吃酒,我都要煩福姐兒唱上一首小曲兒。
        福姐兒早就和我們相熟了,對我和阿渡福了一福,叫我:“梁公子。”
        我客氣地請她唱兩首曲子,她便唱了一曲《采桑》。
        吃著雙拼鴛鴦炙,溫一壺蓮花白酒,再聽著福姐兒唱小曲兒,簡直是人生最美不過的事情。
        肉還在炙子上滋滋作響,阿渡用筷子將肉翻了一個個兒,然后將烤好的肉沾了醬汁,送到我碟中。我吃著烤肉,又喝了一杯蓮花白酒,這時候有一群人上樓來,他們踩得樓板“咚咚”直響,他們哄然說笑,令人側目。
        我開始跟阿渡瞎扯:“你看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阿渡不解地望著我。
        我說:“這些人雖然都穿著普通的衣裳,可是每人都穿著粉底薄靴,腰間佩刀,而且幾乎個個手腕上戴著護腕,拇指上綁著鹿皮 。這些人既慣穿快靴,又熟悉弓馬,還帶著刀招搖過市……又長成這種油頭粉面的德性,那么這些家伙一定是羽林郎。”
        阿渡也不喜歡羽林郎,于是她點了點頭。
        那些羽林郎一坐下來,其中一個人就喚:“喂,唱曲兒的!過來唱個《上坡想郎》!”何伯顫巍巍地向他們賠不是,說道:“這位公子點了兩首曲子,剛剛才唱完一首。等這首唱完,我們就過來侍候幾位郎君。”
        那羽林郎用力將桌案一拍:“放屁!什么唱完不唱完的!快快過來給咱們唱曲兒,不然我一刀劈死你這個老瞎子。”另一個人瞧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說:“你們瞧那小子,細皮嫩肉像個姑娘似的,長得倒是真俊。”這時候先前那人也瞧了我一眼,笑道:“要說俊,還真俊,比那個唱小曲兒的娘子長得還好。喂!兔兒爺相公,過來陪咱們喝一盅。”
        我嘆了口氣,今天我本來不想跟人打架,看來是避免不了了。我放下筷子,懶懶地道:“好好一家店,怎么突然來了一幫不說人話的東西?真教人掃興!”
        那些人一聽大怒,紛紛拍桌:“你罵誰?”
        我沖他們笑了笑:“哦,對不住,原來你們不是東西。”
        起先罵人的那個人最先忍不住,拔劍就朝我們沖過來。阿渡輕輕將桌子一拍,桌上的那些碟啊碗啊都紋絲未動,只有箸筒被震得跳起來。她隨手抽了支筷子,沒等箸筒落回桌面,那人明晃晃的刀尖已經刺到我面前。電光石火的剎那,阿渡將筷子往下一插,只聞一聲慘叫,緊接著“鐺”一聲長劍落在地上,那人的手掌已經被那支筷子生生釘在桌子上,頓時血流如注。那人一邊慘叫一邊伸手去拔筷子,但筷子透過整個手掌釘穿桌面,便如一枝長釘一般,如何拔得動分毫。
        那人的同伴本來紛紛拔刀,想要沖上來,阿渡的手就擱在箸筒之上,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群人被阿渡的氣勢所懾,竟然不敢上前一步。
        被釘在桌上的那個人還在像殺豬般叫喚著,我嫌他叫得太煩人,于是隨手挾起塊桂花糕塞進他嘴里,他被噎得翻白眼,終于叫不出聲來。
        我拿著剛剛挾過桂花糕的筷子,用筷頭輕輕拍著自己的掌心,環顧眾人,問道:“現在你們哪個還想跟我喝酒?”
        那群人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我站起來,朝前走了一步,他們便后退一步,我再走一步,他們便再退一步,一直退到了樓梯邊,其中一個人大叫一聲:“快逃!”嚇得他們所有人一窩蜂全逃下樓去了。
        太不好玩了……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我可不會像阿渡一樣拿筷子插人,我只是嚇唬嚇唬他們而己。
        我坐回桌邊繼續吃烤肉,那個手掌被釘在桌上的人還在流血,血腥氣真難聞,我微微皺起眉頭。阿渡懂得我的意思,她把筷子拔出來,然后踢了那人一腳。那人捧著受傷的手掌,連滾帶爬地向樓梯逃去,連他的刀都忘了拿。阿渡用足尖一挑,彈起那刀抓在手中,然后遞給了我。我們那里的規矩,打架輸了的人是要留下自己的佩刀的,阿渡陪我到上京三年,還是沒忘了故鄉舊俗。
        我看了看刀柄上鏨的銅字,不由得又皺了皺眉。
        阿渡不明白我這次皺眉是什么意思,我將刀交給阿渡,說道:“還給他吧。”這時候那人已經爬到樓梯口了,阿渡將手一揚,刀“錚”地釘在他身旁的柱子上。那人大叫一聲,連頭都不敢回,就像個繡球似的,骨碌碌直滾下樓梯去了。
        從問月樓出來,倒是滿地的月色,樹梢頭一彎明月,白胖白胖地透著亮光,像是被誰咬了一口的糯米餅。我吃得太飽,連肚子都脹得好疼,愁眉苦臉地捧著肚子,一步懶似一步跟在阿渡的后頭。照我現在這種蝸牛似的爬法,只怕爬回去天都要亮了。可是阿渡非常有耐心,總是走一步,停一步,等我跟上去。我們剛剛走到街頭拐角處,突然黑暗里“呼啦啦”涌出一堆人,當先數人都執著明晃晃的刀劍,還有人喝道:“就是他們倆!”
        定睛一看,原來是剛剛那群羽林郎,此時搬了好些救兵來。
        為什么每次出來街上亂逛,總是要以打架收場呢?我覺得自己壓根兒不是一個喜歡尋釁滋事的人啊!
        看著一片黑壓壓的人頭,總有好幾百的樣子,我嘆了口氣。
        阿渡按著腰間的金錯刀,詢問似的看著我。
        我沒告訴阿渡,剛剛那柄刀上鏨著的字,讓我已經沒了打架的興致。既然不打,那就撒丫子——跑唄!
        我和阿渡一路狂奔,打架我們倆絕不敢妄稱天下第一,可是論到逃跑,這上京城里我們要是自遜第二,估計沒人敢稱第一。三年來我們天天在街上逃來逃去,被人追被人攆的經驗委實太豐富了,發足狂奔的時候專揀僻街小巷,鉆進去四通八達,沒幾下就可以甩掉后面的尾巴。
        不過我們這次遇上的這群羽林郎也當真了得,竟然跟在后頭窮追不舍,追得我和阿渡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也沒把他們甩掉……我吃得太飽,被那群混蛋追了這么好一陣工夫,都快要吐出來了。阿渡拉著我從小巷穿出來到了一條街上,而前方正有一隊人馬迎面朝我們過來,這些人馬遠遠看上去竟也似是羽林郎。
        不會是那群混蛋早埋下一支伏兵吧?我扶著膝蓋氣喘吁吁,這下子非打架不可了。
        身后的喧嘩聲越來越近,那群混蛋追上來了。這時迎面這隊人馬所執的火炬燈籠也已經近在眼前,帶頭的人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我突然發現這人我竟然認識,不由得大喜過望:“裴照!裴照!”
        騎在馬上的裴照并沒有看真切,只狐疑地朝我看了兩眼。我又跳起來大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身邊的人提著燈籠上前一步,照清楚了我的臉。
        我看見裴照身子一晃,就從馬上下來了,干脆利落地朝我行禮:“太……”
        我沒等他說出第二個字,就急著打斷他的話:“太什么太?后頭有一幫混蛋在追我,快幫我攔住他們!”
        裴照道:“是!”站起來抽出腰間所佩的長劍,沉聲發令,“迎敵!”
        他身后的人一片“刷拉拉”拔刀的聲音,這時候那幫混蛋也已經追過來了,見這邊火炬燈籠一片通明,裴照持劍當先而立,不由得都放緩了腳步。帶頭幾個人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不過牙齒在格格輕響:“裴……裴……裴將軍……”
        裴照見是一群羽林郎,不由得臉色遽變,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裴照是金吾將軍,專司職管羽林郎。這下子那些潑皮可有得苦頭吃,我拉著阿渡,很快樂地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我和阿渡是翻墻回去的,阿渡輕功很好,無聲無息,再高的墻她將我輕輕一攜,我們倆就已經上去了。夜深了,四處靜得嚇人。這里又空又大,總是這樣的安靜。
        我們像兩只小老鼠,悄悄溜進去。四處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很遠處才有幾點飄搖的燈火。地上鋪了很厚的地氈,踩上去綿軟無聲,我摸索著找床,我那舒服的床啊……想著它我不由得就打了個呵欠:“真困啊……”
        阿渡忽然跳起來,她一跳我也嚇了一跳。這時候四周突然大放光明,有人點燃了燈燭,還有一堆人持著燈籠涌進來,當先正是永娘。隔著老遠她就眼淚汪汪撲地跪下去:“太子妃,請賜奴婢死罪。”
        我頂討厭人跪,我頂討厭永娘,我頂討厭人叫我太子妃,我頂討厭動不動死罪活罪。
        “哎呀,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
        每次我回來永娘都要來這么一套,她不膩我都膩了。果然永娘馬上就收了眼淚,立時命宮娥上前來替我梳洗,把我那身男裝不由分說脫了去,給我換上我最不喜歡的衣服,穿著里三層外三層,一層一層又一層,好像一塊千層糕,剝了半晌還見不著花生。
        永娘對我說:“明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莫要忘了,總要稍假辭色才好。”
        我困得東倒西歪,那些宮娥還在替我洗臉,我襟前圍著大手巾,后頭的頭發披散開來,被她們細心地用牙梳梳著,梳得我更加昏昏欲睡。我覺得自己像個人偶,任憑她們擺布,永娘對我嘮嘮叨叨說了很多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我終于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十分黑甜,吃得飽,又被人追了大半夜,跑來跑去太辛苦了。我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聽到“砰”一聲巨響,我眼睛一睜就醒了,才發現天已經大亮,原來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我看到李承鄞正怒氣沖沖地走進來,永娘帶著宮娥驚惶失措地跪下來迎接他。
        我披頭散發臉也沒洗,可是只得從床上爬起來,倒不是害怕李承鄞,而是如果躺在床上跟他吵架,那也太吃虧,太沒氣勢了。
        他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冷冷地瞧著我:“你還睡得著?”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后才說:“我有什么睡不著的?”
        “你這個女人怎么這般惡毒?”他皺著眉毛瞧著我,那目光就像兩枝冷箭,硬生生像是要在我身上鉆出兩個窟窿似的,“你別裝腔作勢了!”
        這不是他慣常和我吵架的套路,我覺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怎么了?”他咬牙切齒地對我說,“趙良娣吃了你送去的壽面,上吐下瀉,你怎么用心如此之毒?”
        我朝他大大地翻了一個白眼:“我沒送壽面給誰,誰吃了拉肚子也不關我的事!”
        “敢做不敢認?”他語氣輕蔑,“原來西涼的女子,都是這般沒皮沒臉!”
        我大怒,李承鄞跟我吵了三年,最知道怎么樣激怒我,我跳起來:“西涼的女子才不會敢做不敢認,我沒做過的事情我為什么要認?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行事爽快,漫說一個趙良娣,我若是要害誰,只會拿了刀子去跟她拼命,才不會做這種背后下毒的宵小!倒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來冤枉人,你算什么堂堂上京的男人?”
        李承鄞氣得說:“你別以為我不敢廢了你!便拼了這儲位不要,我也再容不下你這蛇蝎!”
        我嘎嘣扔出四個字:“悉聽尊便。”
        李承鄞氣得拂袖而去,我氣得也睡不著了,而且胃也疼起來,阿渡替我揉著。永娘還跪在那里,她顯然被嚇到了,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我說:“由他去吧,他每年都揚言要廢了我,今年還沒說過呢。”
        永娘又淚眼汪汪了:“太子妃恕罪……那壽面是奴婢遣人送去的……”
        我大吃一驚,永娘道:“可奴婢真沒在里頭做什么手腳,奴婢就是想,今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若不賞賜點什么,似乎有點兒……有點兒……太子妃高臥未醒,奴婢就擅自作主,命人送了些壽面去,沒想到趙良娣她吃了會上吐下瀉……請太子妃治奴婢死罪……”
        我滿不在乎地說:“既然咱們沒做手腳,那她拉肚子就不關咱們的事,有什么死罪活罪的。你快起來吧,跪在那里膩歪死我了。”
        永娘站起來了,可是仍舊淚汪汪的:“太子妃,那個字可是忌諱,不能說的。”
        不就是個死字么?這世上誰不會死?東宮的這些規矩最討厭,這不讓說那也不能做,我都快要被悶死了。
        因為趙良娣這一場上吐下瀉,她的生辰自然沒有過好。李承鄞終于咽不下這口氣,大鬧了一場。他想廢了我是不可能的,不用他父皇發話,就是太傅們也會攔著他。但我還是倒了霉,因為李承鄞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了我一狀,太皇太后派人送了好幾部《女訓》《女誡》之類的書來,罰我每冊抄上十遍。我被關在屋子里,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一連抄了好多天,抄得手都軟了還沒有抄完。
        將所有書抄到第五遍的時候,永娘告訴我一個消息,侍候李承鄞的一個宮娥緒娘遇喜了,這下子趙良娣可吃癟了。
        我不解地問她:“什么叫遇喜啊?”
        永娘差點兒沒一口氣背過去,她跟我繞圈子講了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遇喜就是有娃娃了。
        我興沖沖地要去看熱鬧,到上京這幾年,我還沒有見過身邊誰要生娃娃,這樣稀罕的事我當然要插一腳。結果被永娘死死拉住:“太子妃,去不得!據說太子殿下曾經答應過趙良娣,絕不會有二心。那日太子殿下也是醉了,才會寵幸緒娘。眼下趙良娣正哭哭涕涕,鬧不痛快。太子妃如果此時去探視緒娘,趙良娣會以為太子妃是故意示威……”
        我真不明白,為什么永娘會這樣想,東宮里所有人都奇奇怪怪,她們想事情總是繞了一個圈子又繞一個圈子。我嘆了口氣,永娘說趙良娣會那樣想,說不定她真的就會那樣想,我不想再和李承鄞吵架了,他要再到太皇太后面前告我一狀,還不罰我抄書抄死了?
        晚上的時候,皇后召我進宮去。
        我很少獨自見到皇后,每次都是同李承鄞一起。皇后對我說的話也僅限于“平身”“賜座”“下去歇著吧”。這次她單獨召見我,永娘顯得非常的不安,她親自陪我去見皇后。
        阿渡在永安殿外等我們,因為她既不愿解下身上的金錯刀,又不愿離我太遠。
        其實皇后長得挺漂亮,她不是李承鄞的親娘,李承鄞的親娘是淑妃,傳說是一個才貌無雙的美人,深得皇帝寵愛,可惜剛生下李承鄞不久就病死了。皇后一直沒有生育,于是將李承鄞抱到中宮撫養長大,然后李承鄞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太子。
        皇后對我說了一大篇話,說實話我都沒太聽懂,因為太文縐縐了……皇后可能也看出我如墜云霧中的表情,終于長長嘆了口氣:“你終歸還是太年幼,東宮的事情,怎么一點也不上心呢?算了,我命人收拾一處僻靜宮殿,命那緒娘進宮待產吧。至于趙良娣那里,你要多多安撫,不要讓鄞兒煩惱。”
        這幾句大白話我總算聽懂了。皇后又對永娘說了些話,她仍舊說得文縐縐的,我大約猜出是批評永娘對我教導不力,因為永娘面如死灰一直跪在那里重復:“奴婢死罪。”
        見皇后很無聊,挨訓更無聊。我偷偷用腳尖在地毯上畫圈,這里的地毯都是吐火魯所貢,長長的絨毛一腳踏下去綿軟得像雪一樣,畫一個圈,地毯上的花就泛白一片,再反方向畫過來,地毯上的花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再用腳尖畫過去,花朵又泛白了……我正玩得開心,突然聽到皇后咳嗽了一聲,抬頭一看她正盯著我。
        我趕緊坐好,把腳縮回到裙子里頭去。
        從永安殿出來,永娘對我說:“太子妃您就體恤體恤奴婢,您要是再率性闖禍,奴婢死不足惜……”
        我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這么多天我一直被關在屋子里抄書,哪里有闖禍啊!”
        永娘安撫我說:“太子妃這幾日確實是十分乖順,不過皇后囑太子妃去慰藉趙良娣,太子妃一定要去看看她才好。”
        我無聊地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悻悻地說:“李承鄞不許我靠近那個女人住的地方,我才不要去看她,不然李承鄞又要同我吵架。”
        “這次不一樣,這次太子妃是奉了皇后的旨意,光明正大地可以去看趙良娣。而且趁這個機會,太子妃應該同趙良娣示好,趙良娣正煩惱緒娘之事,如果太子妃微露交結之意,趙良娣定然會覺得十分感激。如果太子妃此時能夠與趙良娣修好,到時即使緒娘產下男嬰,必然也成不了什么氣候……”
        我不知道永娘腦子里成天想的是什么,不過她從前是太皇太后最信任的女官,我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妃之前,她就被遣到我身邊來,陪我學習冊立大典的禮儀。然后她陪著我度過了在東宮最難熬的一段歲月,那時候李承鄞根本對我不聞不問,東宮都是一雙勢利眼睛,我初來乍到,又是西涼人,動輒被人笑話,連當雜役的內官都敢欺負我。我想家想得厲害,成天只知道抱著阿渡哭,哭來哭去哭出了一場大病,李承鄞還硬說我是裝病,不讓人告訴太醫院和宮里。拖到最后滴水不進,是永娘同阿渡一起,守在我床前,一勺勺喂我湯藥,硬是把我從閻王爺那里搶回來。
        所以雖然她有時候想法很奇怪,我也會順著她一點兒,畢竟東宮里除了阿渡,就是永娘真心對我好。
        “那好吧,我去看她。”
        “不僅要去看望,太子妃還應當送趙良娣幾件稀罕的禮物,好好地籠絡她。”
        稀罕的禮物,什么東西是稀罕的禮物呢?
        我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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